太原老兵郝解放:我见证了导弹核武器的上天

2016-08-29 09:20
来源:太原新闻网
本报记者杨尔欣文 梁琛摄(含翻拍)

    郝解放讲述当年的故事。 梁琛摄

    8月18日晚间,中央电视台《等着我》栏目,班长徐虹找到了离别多年的战士郝解放。离别近半个世纪,两位古稀老兵如兄弟般相拥,50年前的光辉岁月如在眼前……

    1966年10月27日9时9分14秒,中国自行研制的东风二型导弹携带原子弹弹头,从酒泉发射基地起飞后,经过894公里的飞行,准确命中预定目标,并成功实现核爆炸。中国装载核弹头的导弹首次发射成功。

    郝解放所在的发射二中队六班,是执行发射任务的核心班组。

    新兵蛋子入选秘密部队

    “我是1965年当的兵。”在山西省109医院宿舍,记者见到了今年70岁的老兵郝解放。“我不如我父亲,他是13岁参军,我是18岁。”

    郝解放的父亲是老八路,1937年起参加革命,跟随刘邓大军南征北战。“当兵”是郝解放从小的梦想。1965年3月,他报名参军,因为体格健壮、头脑灵活,在经历了3个月的训练后,郝解放从1000余名新兵中脱颖而出,入选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科委第20训练试验基地发射二中队六班。二中队六班是承担导弹原子弹“两弹结合”发射任务的核心班组。

    “报名参军时,我还以为自己当的是空军。”郝老微微一笑,“坐上火车到了基地,还吓了一跳,到处是‘坟包’,心想咋这么多死人呢?其实那东西只是一个个小沙丘。”不远处,就是巴丹吉林沙漠。

    进基地当兵,需要政审三代;能进发射中队,必须是“尖子兵”。而郝解放所在的发射二中队六班,更是优中选优挑出来的。因为他们承担着发射导弹的任务,工作岗位位于核试验的核心地带。上课前,郝解放从保密室领取一袋文件,在课堂上听专家解读,下课之后再把文件交回保密室。凭借优异的成绩,郝解放被分配担任导弹1号舵机操作手。

    “导弹分设4个舵机,负责控制导弹在空中的飞行姿态。”郝解放解释说,“我面前是一台监视器,上面有一百多个按钮,我的工作是,根据数据和口令进行反复测试、调整,确保导弹在飞行过程中没有误差。”指挥中心经常会故意“制造难题”,模拟飞行的导弹明明一切正常,突然就被人为设定出现故障。郝解放必须及时应对,给出正确的解决方法。历经一年多时间测试与“突袭”考验,100多套处理动作,郝解放可以在5分钟之内全部完成。

    1966年10月27日,装载着核弹头的导弹成功发射。 梁琛摄(翻拍)

    光荣班组我们就是刀尖

    “当年的条件很苦,模拟试验的导弹都是用木板做的。”郝解放回忆,“这个‘木头导弹’接通好各种线路,关键部位安装上灯泡,一出问题,灯泡就会亮。”

    二十多个人挤在一个帐篷里,人挤人,只能侧身睡,晚上紧急集合,必须把被子抱到外边才能打背包。戈壁滩上刮起沙暴,高一两百米,吃饭咬一口窝窝头咸菜,满嘴都是沙子。十几个人用一盆水洗漱,地下水冰冷刺骨,因为过敏,郝解放身上起了疹子。

    基地海拔高,过完8月就要穿棉衣,冬天最低气温零下40℃,老兵互相调侃:“出去尿尿要带上小棍棍,要不就冻上了。”郝解放笑笑。最让他记忆犹新的是,基地是保密单位,写信回家只能写“兰州27支局”某信箱。“好多战友从入伍到复员,家人都以为他们是在兰州当兵。”

    工作、生活各方面都很苦,但郝解放战友们并不在意,当时大家心里都憋着一口气。1964年10月16日,中国成功地进行了原子弹爆炸试验,但当时是用飞机将原子弹运往指定地点实施爆炸试验的,用导弹运载、进行远距离发射的问题还没有解决。“外国人嘲笑我们‘只有子弹,没有枪’。”只有导弹原子弹“两弹结合”试验成功,才算有了枪,还能把子弹打出去。

    郝解放记得,从接受任务开始,他们满脑子就只剩下一件事:“一定要把试验搞成功。”钱学森等著名科学家日夜忙碌,基地司令员李福泽整天蹲在发射中队六班。郝解放记得,李福泽讲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:“发射中队是尖刀,你们六班就是刀尖。”

    生死无惧确保发射成功

    1966年10月26日清晨,“两弹结合”试验前一天,戈壁滩的天气陡然生变,狂风呼啸,飞沙走石……发射中队接到任务,所有的设备、人员按计划进场。

    进入阵地之前,郝解放写好了保证书(遗书)。他是写给父亲的,内容只有短短的几个字:“我给祖国争光了。”按照要求,他收拾好自己的一小包贵重物品,其实就是一套军装和一支金星钢笔——参军时父亲赠给他的礼物。如今回忆起来,老郝说心里酸酸的,老伴逗他道:“那时候年轻不觉得吧,还傻着呢。”说话一直不紧不慢的郝解放,突然激动起来:“傻?我傻人家能让我去发射导弹?”郝解放说,“国家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们,光荣!”

    “刀尖”战士随后用行动诠释了自己的承诺。气温已达零下十几摄氏度,为了避免意外发生,郝解放脱下自己的棉衣给工作仪器“穿”上以保温,仔细调试各种数据做到零误差;为了保证“手感”,他脱下手套,徒手对接仪器电缆插头,插头完美地一次安装成功,他的手冻得皮开肉绽。地面控制组的赵富修,负责导弹起飞以后的系统调整,这个系统的误差要求在0.01之内。在任务已经达标人员可以撤离的时候,赵富修却说:“让我再调一次。”并最终做到了4个舵电位计误差一律为0。倒计时剩下15分钟,赵富修才撤离,“那可是在大戈壁滩上跑呀!”班长徐虹则与发射中队的其他6人,一直留在现场地下控制室,完成了整个“两弹结合”发射任务。地下控制室只有4米深,距离发射点100米……10月27日9时,耀眼的火焰喷射,导弹携带原子弹呼啸着腾空而起,转瞬消失在浩渺的天空……郝解放经历了人生中最漫长的9分14秒,消息传来:“试验成功了!”一天一夜的辛劳疲惫顿时散去。郝解放与战友们泪水横流、忘情拥抱。

    郝解放(右一)、赵富修(左一)与战友合影。 梁琛摄(翻拍)

    “隐居”40年期待重新归队

    发射任务成功之后,郝解放被调往国防科委第七机械工业部学习,之后转业回到太原,在山西省劳改局担任管教干部直至退休。

    导弹原子弹“两弹结合”试验,一直是秘密任务,直到2006年才解密。“上不告父母,下不告妻儿”是郝解放一直恪守的原则,几十年来,家里人只知道他曾经当过兵,只知道每逢电视中转播导弹、卫星发射,郝解放都会打电话通知亲朋好友收看。2010年左右,社区门口张贴告示,通知参加核试验军队的退役人员填写登记资料,郝解放从箱子底儿拿出了曾获得的发射二中队集体一等功材料和3次个人三等功证书,此时才算真相大白。郝解放泛黄的荣誉证书并不起眼,只有半个巴掌大的小册子,上面简单记录着他当年的功绩。由于部队长期属于秘密单位,郝解放所在的六班又是机密之中的机密,所以他先后申报了4次,社区只能回复他:“报到民政局了,但是无法核实。”

    今年10月27日,是中国导弹核武器成功发射50周年纪念日。借助中央电视台《等着我》栏目,全班11名战友陆续重新建立了联系。郝解放与另一位天津老兵曹以祥,是最后“归队”的战友。团聚时刻,郝解放和战友们再次紧紧拥抱,无语凝噎。老兵重逢的那期节目,在8月18日晚播放,从那一天之后,郝解放成为了社区的热门人物。邻居纷纷感慨:“老郝啊,闹了半天,你这么伟大!”面对记者,郝解放只是说:“我就是个老兵。”

    当初一别正青春,重逢已是古稀年。“大家现在的心愿,就是在今年10月27日,一起重回发射基地,看一看基地这些年的变化,回忆回忆那一段满嘴沙子味儿的日子。”郝解放说。50年,并不远。

    本报记者杨尔欣文

    梁琛摄(含翻拍)